春山沉雪

『PRIEST』《过门》摘抄合集

SANDZN:

〖正经篇〗


●有一蓑烟雨,何不任平生。


●尘世间悲恨欢喜,从今往后,都没了瓜葛。


人与人之间,好似浮萍与转蓬,缘聚缘散、缘起缘灭,都是无常事,父母兄弟也好,爱侣故旧也罢,说起所谓“天长地久”,其实不过是麻痹大意的子虚乌有。


来时日,聚时日,多一天就是赚一天,随时能戛然而止……只是凡人大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失去”了什么。


●“虚荣”与“拖延”一样,就是这么没有逻辑也没有好处的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总是免不了自欺欺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哪怕淹死在水中央。


●凡人的肉体终会腐烂,灵魂也难以不朽,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是连自己都无从预测的,或者被诱惑,或者被逼迫。蒲苇并不坚韧,磐石也终有转移,山盟海誓这玩意再挂在嘴上,可能也只剩下说嘴打脸的作用。那么没有保险和理赔、却动辄让人肝肠寸断的感情,究竟可以凭什么延续下去呢?


窦寻低声说:“嗯,因为他们都没有你帅。”


……约莫就是“笑饮砒霜”与“飞蛾扑火”的“我还爱你”吧?


●“对!”老成举起茶杯,“脑残混混敬自由和健康。”


蔡敬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杀人犯敬健康和自由。”


窦寻摇摇头,正想着自己要说什么,就见徐西临却端起他面前那杯温水。


徐西临:“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


●蔡敬晃了晃杯子里的茶水:“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破镜篇〗


●窦寻不声不响地在徐西临身后跟了一会,回忆着老成他们遇到类似的情况是怎么跟徐西临交流的——好像就是走过去,用肩膀轻轻碰他一下,递个眼神或者揽着他的肩拍一下,就算是安慰了。


于是窦寻笨拙地凑上前去,学着老成他们的动作,用肩膀“轻轻”撞了徐西临一下……


然而他没学好,一下撞过了劲,把徐西临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半步,还给吓一跳。


徐西临莫名其妙地问:“你干嘛?”


窦寻:“……”


窦寻万分挫败,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徐西临反应了三秒,终于有点明白窦寻好像是想安慰他,当场被这个活宝逗坏了,把什么“正先生”“歪先生”都丢在了一边。


他小跑了几步,往窦寻后背上一扑,胳膊肘勒住他的脖子往后一带:“你怎么那么好玩啊豆馅儿。”


窦寻被他勒得脸都红了炸着毛挣脱,然后俩人你捅我一下,


我推你一下,追跑打闹着回了家。


●窦寻充耳不闻,只顾闷头往楼下跑,徐西临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连忙追了出去,两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追一跑地飞奔出教研组办公楼,徐西临总算在教二楼门口拽住了窦寻,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情况啊?”


窦寻没有遗传到祝小程动辄歇斯底里的毛病,他的愤怒不动声色,痛苦也悄然寂静。少年单薄的胸口无声地剧烈起伏着,脸跟衬衫几乎褪成了一色。


徐西临试探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肘,窦寻却忽然一转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徐西临一侧的肩上还挂着一个沉重的书包,两只手只能不对称地抬着,不知道放在哪,他不由得有些尴尬,因为感觉这一抱里的意味似乎和男孩们平时百无禁忌的肢体接触不同。


“不是……”徐西临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窦寻没吭声,轻轻地闭了一下眼,感觉天下可立足处,于他……只剩下了这么一隅。


●窦寻根本没听见别人说什么,他还没从刚才的冰冻状态中回过神来。


徐西临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窦寻的眼珠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后他脑子里“嗡”一声,眼睛瞬间睁大了三圈,嘴里送进了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吓得他一动不敢动,一股冰红茶的味道逐渐弥漫开,自口至鼻,让他的嗅觉和味觉串通一气地短了路。


●他一看就知道是窦寻写的,窦寻的字相当有特点,说不上好看难看,在男生里算比较工整的,只是下笔很重,笔尖划在纸上,戾气非常,隐形笔完全遮不住他那种力透纸背的尖锐,轻易就露出了欲盖弥彰的痕迹。


方才几脚踹掉了他的门锁,还指着他鼻子骂的窦寻写道:“握你的手,没事,别哭。”


徐西临愣了一会,鼻子一酸,他还以为又要流血,赶紧抽了张纸巾堵住。


然而堵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然而窦寻毕竟不是个纯粹的嘴炮,等他一口气喷痛快了,就回到屋里抱来一样东西扔在徐西临面前:“拿去看,不懂的问。”


那是一沓厚厚的“a3”纸,用双股白线缝在一起,里面的东西都是手写的,数理化生一门课一本,第一页都是学科简要背景和历史,然后用荧光笔从中间截取了一段,旁边标注“本阶段的学习目标”。


第二页是把方才的截取部分放大并细化,做了一个大纲性的学科脉络,点与点之间用虚实不同的线连在一起,画出了其中的逻辑勾连,实线代表大纲范围内需要掌握的,虚线代表超纲内容,仅供协助理解。


再往后,则是按照第二页的逻辑关系把每一部分的知识点单独拿出来,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每一部分内容对应的课本页数,教科书内在逻辑和这么安排的用意,活像一份老师此外,窦寻还标注了每个知识点可以从几个角度挖掘,甚至在每一个角度后面写了“小黄书”练习册上对应的例题页码。


徐西临震惊地问:“你写的?”


窦寻没回答这句废话,只是说:“满分是一百,你把例题听明白了,能拿六十分,把练习册从头到尾做个脸熟,能拿七十分,把书里讲了什么理解清楚,内部逻辑理顺了,能拿八十分,能成系统、成体系地给别人讲课,能拿到九十分。”


徐西临:“满分呢?”


窦寻忍了一分钟,实在没忍住,终于还是刻薄了起来:“能给大傻子也讲明白,让他去高考,就能拿满分。”


窦寻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于是紧紧地闭了嘴,等着徐西临的反击。


可是徐西临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翻了个白眼,像容忍豆豆拿自己的鞋磨牙一样容忍了他,甚至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和纵容。


窦寻憔悴了不少,这段日子比他自己准备高考的时候累多了,肝火旺盛完全有情可原,就冲这份默默陪伴的心,徐西临就能惯着他所有的出言不逊。


他趁窦寻起来倒水,突然从后面靠过去,把窦寻抱起来颠了一下不算,还用力悠了一下。


窦寻吓木了,水洒了一手,瞠目结舌地看着徐西临。


“瘦了。”徐西临说完就放下他,夹着那一沓珍贵的“学霸秘笈”,溜达回屋了。


●他不吭声,窦寻也没有没话找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陪了他一路,去时,徐西临双手插在兜里,回来时拎东西太多,手指没一会就冻了个通红。


窦寻脱下自己一只手套丢过去:“一人一只。”


徐西临跟他也没客气,接过来戴上,然后把塑料袋倒到了一只戴手套的手上,另一只腾出来,正要插兜,中途被窦寻抓过去了。


窦寻用方才摘下手套还热着的手包住他的手指,一只手的温度一式两用,把里里外外的热度分摊到了徐西临两只手上。


●窦寻凉凉地说:“你想听什么?听我喜欢男的,还是听我喜欢你?”


徐西临收到了史上最挑衅的表白,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保护的窗户纸就这么被窦寻一把撕了,心里一阵狂跳,呆住了。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见那窦寻一仰头,倨傲地吩咐:“现在不喜欢了,滚出去。”


●窦寻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好像真有一点泪光,然后他好像偷窥被发现一样,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我心里……难受。”


徐西临:“……”


徐西临手足无措地面壁了片刻,又看了看窦寻,只能看见一个发旋,窦寻长长的睫毛低垂,似乎是不安地微微有些颤抖,可怜透了。


徐西临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那天被他强压下去的念头再次试探着露出个边来,在他心窝上搔了一下。徐西临感觉自己没喝多,但是脚步有些发飘,有一个念头冲破了思域的边界,越界闯进来。


他想:“我喜欢窦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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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不能善了,只好动手,徐西临把书包拎在手里,补给那纹身男一脚,正好踹在他侧腰上,腰侧没有肋骨,是要害之一,那男的疼得声都没吭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徐西临转头一推窦寻:“先走!”


可那豆馅儿一点也不配合,非但不走,还八爪章鱼似的扑上来抱住了徐西临。徐西临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扑倒退三步,撞在小路的墙上,简直抓狂,恨不能把窦寻倒过来空空他脑子里的酒精,问问这小子究竟是哪边的。


窦寻把他推到墙上,一声不吭地转过身背对着徐西临,张开双臂把他挡在身后,纯粹是个老鹰捉小鸡的动作。


徐西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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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西临就轻轻地问:“徐西临呢?也毙了吗?”


窦寻听了,把食指戳到了他的脑门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但是迟迟没有做出开完枪以后一扬“枪口”的动作。一股淡淡的酒味飘出来,徐西临闻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有点头晕了。


僵持了不知多久,窦寻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蓦地把手往旁边一摔,赌气似的重重地翻了个身,在床上挣扎了一会,不知道哪里疼,先胡乱按了按胸口,又按了按胃,然后把自己翻成了侧躺,背对着徐西临,蜷成了一个大虾米。


徐西临在旁边静静地坐了一会,领会了这番肢体语言——你让我很痛苦,可还是舍不得像毙了别的痛苦一样毙了你,只好半死不活地忍着。


徐西临心里忽然很难受,他鬼迷心窍地把扇风用的笔记本放下了,缓缓地伸手攥住窦寻的手,醉鬼的体温很高,烫人,他轻轻一拉,方才怎么也制不住的窦寻居然很老实地顺着他的力气转了过来。徐西临另一只手在空中抬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窦寻的脖子上,又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窦寻立刻敏感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地他手上蹭了蹭。


徐西临不知怎么想起窦寻上次“试他烧不烧”的时候做的事,他微微抿了抿嘴,问窦寻:“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窦寻用了点力气反握住他的手。徐西临犹豫了一下,心里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我只是怕他发烧。”


他这么想着,用嘴唇在窦寻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徐西临这辈子唯一会的试体温技能就是使用温度计,对温度高低根本没概念,手不管用,嘴自然也没智能到哪去,可想而知没试出什么所以然来,但他就着这个姿势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亲密。


徐西临的心跳忽然加速,七上八下地乱窜起来。


●然而这会兵败如山倒,他已经无力挣扎,一手按住窦寻的后背,把他压向自己,走投无路地侧头亲吻了窦寻的颈侧。


那么一秒,他知道了蔡敬举起刀时的心情。窦寻呆住了,难以置信地推开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憋了一天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吃错药了?”


徐西临:“……”


窦寻的脸陡然红了,恨不能一口把惹事的破舌头咬下来。


● 窦寻往楼下看了一眼,见外婆的房间还没动静,他就大着胆子提出了要求:“我可以亲你一下再走吗?”


徐西临:“……”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窦寻就凑过来,飞快地在他左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火烧屁股一样风驰电掣地跑了。


徐西临这会才算醒过来,愣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觉得窦寻变可爱了。


●徐西临叹了口气,把手足无措的窦寻拉进怀里,将那本荒谬的盗版书扔在一边,“咱不信这玩意。”


这是那天吵架之后,徐西临第一次伸手抱他,窦寻心里狂跳了片刻,有种失而复得的释然和委屈。


徐西临亲了亲窦寻的眼睫,感觉窦寻的眉目长得是好,越看越好,被高挺的鼻梁一撑,就是标准的眉清目秀,一眼就能让人砰然心动。


窦寻立刻蹬鼻子上脸,挣脱了徐西临的手,反客为主地把他压在椅子里,一发不可收 想拾地来回亲他。徐西临想说两句话,可是躲了几次没躲开,只好一边笑一边由他去,一会就有点喘不上气来。


窦寻的心意热烈而直白,能烧化坚冰,徐西临不傻不木,当然感觉得到。他浸泡在这种滚烫的心意里,上浮不到顶,下踩不到底,渐渐融化在里面,心里不着边际地想:“宠就宠着吧,宠他一辈子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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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窦寻才放开他,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一眼一眼地看他。徐西临的手指在窦寻通红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下,脱口说:“别这样,我不会真跟你生气的。”


●“不接单就收起来了。”徐西临说着,帮正在系安全带的窦寻掖了一下大衣下摆,冲他弯了一下眼睛,“以后不给别人坐了。”


窦寻愣了愣,见徐西临手扶住副驾驶的车后座,用这个像是要把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圈在怀里的动作熟练地回头倒车,话也不说清楚——


“以后不给别人坐了”,后面是不是还应该有一句以“只给”为开头的?


可是徐西临撩了他一句,偏不说了。


窦寻迟钝的神经总算在一片暧昧的空气里反应过来,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徐西临,头天晚上在梦里搅了他一宿睡眠的人好像在泡他!


真是有点奇异的体验。


这时,徐西临兜里的手机又在响,徐总日理万机,这一早起来也不知道是第几个电话了。


徐西临连看都没看,把手机一扣,铃声一关,直接扔到了车后座。


窦寻说:“别挂,万一有事呢?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徐西临似笑非笑地说:“不会的,我没有更重要的事。”


●等徐西临一觉醒过来,窦寻跟中介已经聊完了,正在翻看租房合同。徐西临微微一动,身上搭的衣服就掉下去了,他一把接住,把那条大衣抱在怀里,冲窦寻迷迷糊糊地一笑。


那一瞬间,窦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么多年错过的岁月、两厢的蹉跎,都是一场梦。


午后睡醒,他深深爱过的少年没有走远,也没有染上一身红尘,外表和内心一样柔软,他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懒散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闭着眼胡乱抓起他的手蹭一蹭……


“我们重新开始吧”这句话整整齐齐地排在了窦寻的舌尖。


这次我不会再逼迫你,不会贪得无厌地从你身上索取安全感,不会再在别人面前做让你不快的事。这次换成我来让你、我来道歉、我去敲你的门。


这回我宁可把舌头吞下去,也永远不再提分开和决裂的话……


●“自己一个人,”窦寻心里想,“是靠想着你过来的,遇到不高兴的事就把你拉出来恨一恨,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想你。”


但他嘴上没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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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寻握着他的手陡然一紧,略微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徐西临的脸侧,他神色不变,在徐西临耳边低低地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朋友。”


说完,窦寻垂下眼,睫毛整齐地落下一排,遮住贪婪的目光。那目光意图不轨地落在徐西临有些干裂的嘴唇上,有那么片刻的光景,仿佛是想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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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寻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转移了视线,心里怒气冲天地想:“我他妈真是装不下去了。”


我顺应你的心愿离开,以为你从此会自由自在,不必畏惧流言蜚语——我无数次地回来找你,遍寻不到,差点死心,但是想一想或许你没了我,真能过得更好,也就满怀愤懑和不甘地接受了,拼命想活出个人样来,想着万一有一天,让我再遇到你时,你不至于庆幸于多年以前不要我的决定。


现在看来,根本是浪费感情!


“你要是哪天猝死,都没人给你收尸。”窦寻终于忍不住甩开他镀了一层洋金的“成熟冷静”,尖刻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时,饮水机的开水灯亮了,窦寻转身倒了杯热水,没好气地问:“最近的药店在哪?”


徐西临打了下磕绊:“呃……”


“算了。”窦寻怒气冲冲地摸出手机,打开gps,搜索附近,然后没搭理他,自己下去找了。


徐西临呆坐了一会,抬起一条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外面窦寻“咣当”一声摔上门。


&


徐西临:“麻烦你了,对不起。”


“‘麻烦’我了。”窦寻讽刺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我的人,把自己糟蹋成这样,跟我说‘麻烦’。”


窦寻把脸一抹擦,将摇摇欲坠的“温文尔雅”面具往旁边一扔,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四下撩了一眼徐西临的客厅,漠然说:“你对不起真多,省点吧。”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转头跟鹦鹉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等徐西临吃完药,伸手一指,对徐西临说:“你先躺下,我有话跟你说。”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去追求‘正常’的生活。”窦寻往后一靠,轻声说,“据我所知,好像一直有不少女孩喜欢你,怎么,你就没挑一个过正常的日子去吗?是她们都不漂亮?还是性格都像我一样混蛋?”


徐西临脱口说:“豆馅儿……”


后面的词他一时忘了,这个旧称呼叫出来,两个人都恍惚地怔住了。


好一会,窦寻垂在空中的手指应声而落,踏踏实实地陷进了徐西临洒在枕头上的头发里:“嗯?”


徐西临:“……别拿这话激我。”


●窦寻终于触碰到朝思暮想的人,上瘾似的,来回触碰着徐西临的发梢和耳垂,感觉头发摸起来不一样,脸也不一样,一切都陌生了起来,这刺激了他蛰伏多年的疯狂的占有欲,一时间又恐惧又愤怒。


窦寻:“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徐西临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窦寻:“你跟我强词夺理,让我等,说等有一天你强大了,就不用遮遮掩掩了——所以你现在算是强大了吗?”


●宋连元没好气地问:“现在你就想明白了?”


徐西临苦笑了一下:“现在我没办法。你可以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喝酒,但是你不能不让我喜欢一个人,除非打死我。”


宋连元目露凶光。徐西临诚恳地说:“打死我,时态就变了,那只能算是生前喜欢过他了。”


●徐西临就靠在余晖遍布的阳台上轻轻地亲吻他,没什么意味,都是一触即放的亲吻。


窦寻有一动不动,忽然有点想哭,满腹五味陈杂的委屈。


是那种被娇惯的孩子做错了事,像往常一样乞求原谅,却没有得到时的那种委屈。


徐西临终于开口问出那句压在心里的话。


“再来一次行吗?”他说,“我给你带了一箱冰红茶。”


●然后过了一会,他突然像个复读机一样,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我在那边有奖学金,不过租房子和日常开销还是太贵。刚开始,室友在偷偷打那种抓住就要被遣返的黑工,我曾经想加入他们,但是一个老师没让我去,他很像当年咱们班黄老师……算了,你不记得黄老师是谁了——他允许我给他打工,渐渐让我加入了他的实验室,在他手下工作了几年——那几年里搬过两次家,第一次搬家是因为房租太贵,第二次是因为环境太乱……交过一些朋友,有一些还想过做朋友以上……”


徐西临动作一顿。


但没等他回头追问,窦寻就毫不吊胃口地继续说:“但是头一两年我在你的阴影里没走出来,后面净顾着攒钱攒时间回国找你了。直到今年年初回来……我打算长期留下来工作,目前正在居无定所地租房住,想买个车,刚参加了一次摇号,呃……没中,最大的目标是想把你卖掉的家买回来,保守估了一下值,现在那边房子的市场价值大约在两到三千万,考虑市场上涨预期,我觉得我这辈子也不用设第二个目标了,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窦寻嘲讽了自己一句,然后飞快地回忆了一下,感觉没什么疏漏:“汇报完了。”


他说完,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徐西临,用肢体语言表达“该你了”。


徐西临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把自己往牛掰里吹一吹,还是往可怜里装一装,他举棋不定地苦恼了片刻,只是说:“这么多年,买回来也不是以前那个了,凑合住新的吧。”


窦寻的目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徐西临:“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他身上没地方下手,窦寻只好束手站在一边,趴在他耳边低声说:“跟你说个事。”


徐西临微微转了转眼珠。


窦寻几不可闻地把声音拢成一条线,直接穿进了他的耳朵:“我爱你。”


徐西临心口一热,眼睛倏地亮起来。


窦寻看了看他,嘴角似乎带上了一点笑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又说:“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立刻就跟你走,不是威胁。”


●徐西临:“早没事了,你让我活动活动。”


窦寻:“走开,再废话就在这亲你。”


徐西临:“……”豆馅儿偷偷进化了!


●徐西临:“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窦寻嘴角挂着一点笑容,侧过头给他亲,没吭声。


徐西临:“豆馅儿豆馅儿豆馅儿……”


窦寻耳根很敏感,差点被他一声一声地给叫硬了,扒开徐西临的手:“给你看个东西。”


徐西临把坏笑憋回去,拈起一张糖纸:“闹了半天送我一堆糖纸?我以为起码得有个戒指,就算没戒指,也给我剩一块巧克力啊……”


然后他逗窦寻玩的话音中断了,因为看见糖纸背面有字,非常小,要对着光才能看清,都是手写——某年某月某日,小雨,做了一宿怪梦,梦见徐西临在前面走,我想赶上去和他说两句话,叫他他不应,只好一直追、一直跑,跑到自己醒过来,心里绝望的感觉还在。日期大约是七年前。某月某日,阴有个新来的华人女生也姓徐,跟她聊了两句,觉得索然无味,回来才发觉自己只是在别人身上寻找一个人的影子,听见个同姓都要敏感一会。日期是六年前。……


“后来没再跟她说过话。”窦寻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糖纸,从侧面抱住他,把下巴垫在徐西临肩膀上,带着一点鼻音。


徐西临:“你用糖纸写日记?”


这么写几年不会得糖尿病吗?


窦寻莫名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愤愤地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写在本上的。”窦寻说,随后他不等徐西临问“本去哪了”,就自行交代说,“两次搬家,都扔下了。”


两次搬家,想要摆脱你,摆脱过去的日子,把身后七零八落的墨迹连同旧物一起丢下,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潇潇洒洒地奔向新生活。


不料记忆像一块永远无法格式化的硬盘,时隔多年,扔掉的本已经化成纸浆,加入了异国他乡的再循环,而一字一句,却都能默写出来。


果然,窦寻低头看着那盒让人啼笑皆非的糖纸,搂着徐西临的手紧了紧,不确定地问:“我是不是还应该准备戒指……你最近好像不爱吃巧克力了。”


徐西临小心地把糖纸放回盒里,又把盒盖盖好,而后拔葱似的把窦寻拔起来,扔在旁边的小床上……动作是威武霸气的,可惜前一阵子伤了元气,手腕被扭了一下。


徐西临为了维持形象,没有声张,偷偷把扭了的手腕背到身后活动,弯下腰用好的那只手端起窦寻的下巴,压低声音说:“我不吃巧克力,吃你行吗?”


●徐西临拿起那根掉出来的签,只见上面刻着「千里有缘千里会」,下面缀的「重物」是个绒面的小盒,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有什么。


徐西临抬头去看窦寻。


太尴尬了——窦寻就知道听老成的没好下场,干咳了一声,目光游移。


其他两个电灯泡也安静下来,紧张地等着徐西临发表感言。


然而徐西临居然没笑。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那小盒子,只是把它收起来握在了手心里。


徐西临细细地捋过签上的字,半晌,百感交集地说:「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在姥爷手里抽到上上签。」


千里有缘。


他无声地微笑起来。


●窦寻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以此人丢散落四的记忆,恐怕真有可能已经把少年情怀抛诸脑后了,没好气地问:“你能记得什么?”


徐西临毫不迟疑:“你。”


窦寻一瞬间卡了壳,嘴里磕磕绊绊地“我”了一次,“你”了两次,最后没能成句,窘迫得心口都着了起来,火苗团成一团窝在他胸口里,烫得心肝脾胃一起缱绻。


●窦寻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那阿姨我们走了。”


徐西临脚钉在地上,不肯动。


窦寻先是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他,继而在片刻后,莫名地看懂了他的眼色。


窦寻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重新说了一遍:“妈,我们走了。”


墓碑上徐进的照片冲他笑得意味深长。


〖逗比篇〗


●他没吭声,窦寻还不依不饶地追击:“这个题我在你错题本上见过……”


徐西临头也不抬地说:“那有什么不正常的?”


“……两次。”窦寻慢悠悠地补全了下半句话,“加上这次就有三次了,你那错题本真适合练字。”


徐西临:“……”


他从窦寻兜里搜出口香糖盒,倒出两粒,把糖当窦寻嚼了,心想:“现在闭嘴我不揍你。”


然而事与愿违。


窦寻慢吞吞地嘴欠说:“这种题也能连错三次,你要是犬科动物,这样的智力水平可能都进不了马戏团。”


徐西临想:“你妈。”


他把笔一扔,扭头走了,连甩了两道门,发出一对巨响。


●“中学理科比文科简单得多,”窦老师坐下来,从讽刺挖苦切换成了严肃正经的鄙视,“只教一些非常简单的定理和思维方式,课题排序很有逻辑性,主干也很分明,你们到底都有什么困难?”


徐西临无言以对,只好“呵呵”,心说:“是啊,我们这些凡人笨着你了真不好意思。”


窦寻想了想,又说:“不过根据我在你们班待了一个学期的经验,我觉得你们百分之八十的问题都可以用‘好好看课本,别没头苍蝇似的瞎做题’和‘好好读题,别胡说八道’两个方法解决。”


徐西临虚心请教:“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窦寻冷笑一声:“去医院治治脑子。”


“豆馅儿,”徐西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劝你啊,要么以后少跟人说话,要么趁放假,去咱家门口的拳馆报个自由搏击什么的。”


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了。


窦寻毫不领情:“该少说话的是你,你那点脑浆全变成唾沫了。”


徐西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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